小楼一夜听春雨

小楼一夜听春雨

我从死人堆里扒出一个少年，助他平步青云，权倾朝野。

后来他大权在握，却将我贬妻为妾，害我惨死荒野。

重来一世，我决心不再救他。

可面色苍白的少年却主动拦下马车，他语气低微，只有一双眼睛亮的怕人：

「姑娘救了我一命，我该如何投桃报李？」

「明日，我会登门提亲。」

我扬唇一笑：

「小侯爷出身高贵，金枝玉叶，小女惶恐。」

「若要报恩，那不如就做我的马夫吧。」

1

顾慎昭十九岁家道中落，父兄皆惨死于**途中。

他受重伤昏迷，倒在血泊之中。

是我当时从扬州外祖家北上归京，路遇**现场，碰巧救下了奄奄一息的顾慎昭。

我力排众议将他带回徐府，又央求着父亲收留他。

父亲气得扇了我一个巴掌：「徐惜枝，你莫不是疯了！你如今尚未出阁，就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带回府邸，你日后还怎么嫁人！？」

我捂着**辣的脸颊，仍然跪在地上央求着父亲说：「父亲，顾小侯爷曾救过我一命，我该还他这份恩情。」

顾慎昭出身钟鸣鼎食的长宁侯府，其母是早逝的慧敏公主，他跟随父亲长宁侯常年驻守边疆。

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。

那是一年前的上巳日，我随着家中姊妹一同出门参加灯会，朱雀街上游人如织，却不知从哪跑来了一匹疯马。

我本随着姊妹躲到了一旁，可混乱中不知有谁推了我一把，将我推到路中央。

眼看着那匹疯马就要冲撞到我，慌乱之中，是一紫衣少年翻身上马，克制住了疯马。

他衣着华贵，身穿紫色织金云纹戎装，身形笔直而修长，嘴角勾着一抹温和的笑意，朝着身后的人喊道：「谢二，你这匹马倒是不错，归我了。」

被他称作谢二的那位公子慌忙赶来，他气喘吁吁的朝我道歉：「抱歉冲撞了这位姑娘，这匹马刚从西域带回来，我还没将它驯服，它便跃了马厩跑出来了，真是对不住。」

这位谢公子我认识，想必那位紫衣公子便是他的好友长宁侯府小侯爷顾慎昭。

我微微摇了摇头，再抬头看去，那道紫衣身影已不见了踪影。

我软磨硬泡了许久，父亲终究是松了口。

在我的悉心照顾下，顾慎昭渐渐好起来，他提出要与我成婚，只是一直神情积郁，仿佛没了生气。

我只当他是背负仇恨，心中苦闷。

却从来都没有想过，他其实只是厌恶我、憎恨我。

所以从来不肯对我展露笑颜。

父亲膝下无子，只有两个女儿。

他离世后，兵权便传给了我的夫婿顾慎昭。

我用家中的权势和徐家的兵权助顾慎昭一步步位极人臣，看他替父兄申冤报仇，受封摄政王，辅佐幼主，权倾朝野。

顾慎昭大权在握后，却与表妹纠缠不清，征战南北都是由表妹相陪。

参加宫宴，坐在他身边的也一直都是表妹，从来没有我的位置。

京中流言纷纷，都说顾慎昭的心上人是表妹丹阳郡主，我是当年挟恩图报才有的正妻之位。

我在京中的位置十分尴尬，贵夫人们大多不愿同我来往，毕竟一个不受宠的王妃，能得几时荣光？

更有嚣张跋扈者，出言讽刺我。

我实在是委屈的紧了，也曾哭着质问他：「夫君，你可曾想过你这样做，将我置于何地？」

他沉默着没有开口。

成婚后我多年无所出，族中耆老对我诸多苛责，其中不乏有让出正妻之位的言语。

他们忘了，顾慎昭是靠着我徐家的权势与兵权才坐上摄政王的位置。

更忘记了，顾慎昭能有命活到现在，是我替他挡了仇家派来的刺杀。

只记得我多年无所出，犯下了七出之罪。

顾慎昭就像是一块冰，我怎么捂都捂不热。

我终于厌倦这段像守着死人过日子的婚姻，只是死活不肯让出正妻之位，搬去乡下庄子居住。

后来一个雨夜，顾慎昭的随从闯开了我的院子门，送来了一杯毒酒。

随从面色冰冷：「娘娘，主子吩咐了，还望您不要为难。」

前些日子我曾听说顾慎昭的表妹怀有身孕，她是郡主，身份尊贵，自然不愿屈尊妾室之位。

我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一日。

只是从来没想过，这一日来的会这么快、这么急。

我端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，身上传来痛入骨髓的感觉，鲜血止不住的从身下流出。

痛感钻心蚀骨，随着药效奏效，眼前却渐渐失明，直至一片黑暗。

有人自外面闯了进来，裹挟着三月春雨的料峭寒意。

我不知是谁将我抱在怀中，怀抱冰冷又强硬，我只能强撑着说完此生最后一句话：「世事若能反悔，我再也不要救他了。」

2

再次睁眼时，我回到了救顾慎昭那天。

这次我决心不再救他，让马夫绕路回京。

过了几日，在临近京城的小镇时，马车忽然停下。

我心中突然感觉到一阵不安，掀开车帘看去，一个满身是血痕的少年拦住了我的马车，他语气低微，只有一双眼睛亮的怕人：「贱民斗胆，还请娘子救我。」

我心头忽然一紧。

眼前的人我再熟悉不过，是顾慎昭。

重来一世，他竟然会拦车，让我救他。

我看向身边的丫鬟雪香，她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，厉声道：「放肆！你可知这是***府的马车，还不快滚！」

周围立即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，他们议论道：「***不是最体恤百姓吗？怎么养的女儿这么嚣张跋扈。」

顾慎昭仍然是跪在马车前，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。

周围围着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，我只好开口出言道：「这位公子，你我素昧平生，我只是一个弱女子，该如何救你？」

顾慎昭跪着的身姿有些不稳，他面色苍白的吓人，衣衫破烂，伤口深可见骨，声音克制隐忍：「还请徐娘子......带我入京。」

说完这句话，他便忽然倒地，瞧着是晕了过去。

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我只得将他送去医馆，又留下两个护卫。

天色将晚，我留宿客栈，准备明早再启程。

我打开窗棂，细雨飘进来，冬寒料峭，我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复盘，忽然发现了事情端倪。

上一世的顾慎昭，倒在了死人堆里，是我路遇事发之地，将他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。

这一生，我让车夫绕路回京，可顾慎昭却又亲自找上来让我救他。

莫非顾慎昭也重生了？

我指尖忍不住的颤抖起来，定了定神。

不管顾慎昭是否重生，今生我都要离他远远的，最好此生再不相见。

第二日一早，我便早早启程，留下两个护卫照看顾慎昭，只想着快些回到徐府。

3

回到京城后，我深居简出，生怕哪天出门再撞上顾慎昭。

上一世，母亲在我出嫁后，替我去寺庙里祈福的路途中遇山匪，最终跳崖而亡。

我当时忙着做好顾慎昭的贤内助，没有精力再去管徐家的事情，直到母亲莫名亡故，小妾上位，我才悔之晚矣。

小妾觊觎我母亲的正室之位已多年，这一世，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。

想着想着就有些出神，手上的银针戳破了手指。

「娘子，老爷请你去一趟前院。」

我刚踏入前院，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顾慎昭身穿一袭白色薄袍，他立在石阶下，挺拔端正，一身清正冷峻、威严凛然的气质。

顾慎昭前些日子归京，将顾家所遭遇之横祸面圣陈情，皇帝悲痛不已，命顾慎昭继承长宁侯爵位，下令彻查此事。

却也以顾慎昭年轻为由，收回了顾家的兵权。

按理说，顾慎昭忙着查案，是没有时间来找我的。

「惜枝啊，顾侯说你**途中救了他一命，这不，特地上门感谢你。」我爹笑吟吟的开口道。

「多亏娘子救我一命，顾某才有命回到京城。」

「听闻徐娘子去年便已及笄，如今尚未婚配。不知娘子觉得顾某是否堪为良配。」顾慎昭声音极其沉定，分辨不出情绪。

我藏在袖中的指甲几乎要被抠破了。

我久不言语，父亲开口催促道：「惜枝，顾侯问你话呢。」

重来一遭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。

先是顾慎昭主动拦下我的车马，又是上门求娶，接着爹爹对他的态度也发生变化，似乎很乐意促成这段姻缘。

这一世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变化。

男人只是静静地望着我，神情沉稳。

我想起前世的痛苦与折磨，冷冷开口道：「顾侯，你逾矩了。」

「我救你，是因为你大庭广众之下拦了我的马车，逼我不得不出手救你。」

顾慎昭身形一僵，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。

苍白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惊愕，却又很快被男人敛去。

如今的顾慎昭还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，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祸事，昔日光彩的眸子失了光彩，看上去落寞又孤独。

闻言，他有些难堪地扯了扯嘴角，辩解道：「徐娘子，我只是想报恩。」

我弯唇一笑，刻薄道：「既然顾侯想要报答我的恩情，那便做我的马奴吧。」

顾慎昭面色灰白，紧紧的抿着唇，眼中掠过一抹受伤之色。

「惜枝，你休要胡言乱语！」父亲急了，连忙起身呵斥我道。

男人却缓缓开口，眼漆如墨：「好。」

4

他如此爽快的答应我，倒是将我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我只是想劝退他，顾慎昭天潢贵胄，金枝玉叶，如何能给我做马奴呢。

我冷声道：「侯爷真是折煞小女。」

说完我便找了个借口离开，没再看他们。

「若娘子有用的到我的地方，顾某赴汤蹈火，万死不辞。」

顾慎昭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，平静且沉稳。

不久后，我收到长公主寿宴的请帖。

长公主设寿宴，宴请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中的贵女与郎君。

前世我也曾受到这封请帖，只是当时忙着筹备嫁妆，便找个由头推辞了。

庶妹徐姣却在这场寿宴中大放光彩，引的长公主殿下喜爱，特地下懿旨抬徐姣的生母小妾赵姨娘为平妻。

紧接着便是我母亲出事，赵姨娘被扶为正室。

顾慎昭踏入官场时，投靠的人也是长公主，此后一直在为长公主做事。

与顾慎昭纠缠不清的表妹丹阳郡主，也是长公主之女。

我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，前世的我与长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。

只是我一直浑然不知罢了。

一股子没由来的恐惧顿时裹挟住了我。

寒意自我尾骨一寸寸的攀升，冷汗浸湿了后背。

我攥紧了手中的物件，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。

前世我命运的悲惨，是否与长公主离不开干系？

无论如何，这场寿宴我都必须要去一趟了。

寿宴当日，我备好寿礼，亲呈于长公主面前。

长公主雍容华贵，衣着金边牡丹十二破裙，**的绣花在衣裙上栩栩如生，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体面的笑。

丹阳郡主就跟在长公主身侧，少女明媚，衣着金贵的藕粉色衣裙，被不少贵女簇拥着。

献完礼，长公主允许我们在园子中随意走动。

现下时节正是深春，园子中摆满了各种珍奇的花，品种珍贵，大多是市面上难以见之的孤品。

春日明媚，万花争艳。

分明是极热闹的场景，我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我死那日。

我前世死的时候，也是个春日。

只是那日细雨绵绵，没有这般明媚的景象。

我的院子破落，更不会有这些名贵的花做点缀。

这般的好光景，我是从来没有拥有过的。

庶妹徐姣跟着一群贵女，簇拥在长公主身边，引得长公主时时发笑。

我就跟在她们身边，不远不近的看着，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。

「徐娘子。」我被人喊住。

再回头一看，又是我想要摆脱纠缠却又无法摆脱的顾慎昭。

眼前四下都是人。

我不情不愿地行礼：「长宁侯安康。」

男人嗯了一声，似乎心情很好。

他今日倒是没穿白衣，穿了一身绛紫色袍衫，腰间束了白玉腰带，高高束起的发丝随着春风飘逸，只是多日的操劳，显得身形清瘦单薄。

紫色尊贵，最衬他这种天之骄子。

前世今生，这是我第二次见他穿紫袍。比起初见上巳日时，那身紫色骑装，未免就少了几分少年意气与洒脱，多了几分身为皇族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尊贵。

「长宁侯怎么会在这？是案子查完了吗？」

话刚说出口，我便有些后悔，恨自己嘴快。

算算日子，距离顾家**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。

顾慎昭这时已经查出了谋害顾家的凶手，并下了大狱。

长公主是顾慎昭的亲姨母，他作为外甥，自然是要来参加寿宴的。

「嗯，查完了，今日是姨母芳辰，我特地前来祝贺。」

他眉眼出乎意料地温顺。

见我的目光停留在眼前的牡丹，他道：「喜欢吗？」

我还未开口，他便蹙眉说道：「这朵牡丹艳俗，配不**。」

5

顾慎昭一直跟在我身侧，步伐不疾不徐，完全跟着我的节奏来走。

我看着身侧那道熟悉的身影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「顾侯相信前世今生吗？」

截断点截断点

男人眼神露出迷茫困惑，顿声回答我说：「子不语，怪力乱神。」

「那我与顾侯从未相识，顾侯为何屡次纠缠于我？莫不是，我是你前世有缘无分的**？」

顾慎昭停了脚步，他静静地看着我，语调平静却郑重：「娘子，顾某承认，接近你却是有所图谋，只是顾某并无歹念。我需要徐家的兵权，而徐家也需要我这个女婿做依仗。」

原来，前世顾慎昭是知道我一定会路过那里，所以故意被我救下。

然后再与我成婚，顺利拿到徐家兵权，巩固自身地位。

而今生我没有从死人堆里救出顾慎昭，他便找上门来求我救他。

我拒绝他的示好，他便三番两次的纠缠于我。

顾慎昭这么做的目的，原来不过是一个兵权。

我情绪复杂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心中莫名的酸胀，鼓鼓的堵在胸口。

「顾侯坦诚相待，我便不再遮掩。」

我抬起眸子，一字一句：「顾慎昭，我厌恶你，更恨你。」

恨你处心竭虑的设计。

恨你成婚多年郎心似铁，害得我独临风霜。

恨你与旁人纠缠不清，误了我性命。

说完我便转身离开，正巧碰到长公主开席，我落座一旁。

席间，徐姣便自告奋勇的起身要为长公主唱《长命女·春日宴》助兴。

我知晓徐姣的歌喉出尘，难道徐姣就是凭着这首词取得长公主欢心？

可是，不该如此容易......

我思忖着，却见另一位贵女也起身，她拿了一支笛子为徐姣伴乐。

我识得那位贵女，那是陈大学士的孙女。

「春日宴，绿酒一杯歌一遍。再拜陈三愿：一愿郎君千岁，二愿」歌声忽的被打断，女子尖锐犀利的尖叫声猛地响起。

是那位陈娘子发出的声音。

她嘴唇忽然溃烂，鲜血淋漓，看上去十分可怖。

在场的贵**君全都被吸引了目光，他们面露鄙夷，见陈娘子这般模样，吓得连退了好几步。

「怎么好端端的会这般？真是吓人。」

「我看是祖父做混账事，孙女遭了天谴。」

「还不快将陈娘子送下去找医官救治！」长公主站起身来，朝身边人喊道。

退到一旁的徐姣，对上长公主的目光，嘴角扬起了一抹不自主的弧度。

我却心头一惊。

想跟着陈娘子一起下去时，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声：「长公主殿下，您身边有蜜蜂！」

我转身看去，一群不知***的蜜蜂直直的朝着长公主殿下所在的方向飞去。

混乱中，是徐姣不顾危险地摘下自己的披风，护住长公主离开。

我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
「为何蜜蜂只朝着长公主殿下飞去，是何人要陷害殿下？」

长公主虽有惊无险，但皇家威严不容侵犯，她动怒道：「给本宫查！本宫倒想要瞧瞧，是谁敢在本宫的地盘上谋害本宫！」

半晌后，婢女端起放在长公主玉案上的玉爵：「殿下，查出来了，是这个玉爵上涂了一层蜂蜡。」

婢女的声音顿了顿：「这个玉爵，是***家大娘子送的。」

6

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，唯有徐姣在一旁有些遏制不住上扬的嘴角。

长公主抬眼看向我：「徐家大娘子，你可有什么要说的？」

我走上前磕头行礼：「还请殿下让臣女看一看玉爵。」

长公主示意婢女拿给我，我拿起那个跟我送的一模一样的玉爵，仔细瞧了片刻后说：「还请长公主殿下明鉴，这并不是臣女所送出的寿礼。」

我沉静的说道：「臣女闻长公主殿下的小字名碎玉，所以斗胆，让工匠在玉爵花纹处做了个设计，看上去是一尊完好的玉爵，实际上摸上去却有碎掉的纹路，而这尊玉爵并没有这个碎状花纹。」